6年级 · 854 字
夜晚,一棵大树下的故事
我是一棵香樟树,在这条巷子口站了三十多年。白天的事我见得太多了,真正有意思的故事,都在夜晚。
那天傍晚,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跑到我脚边坐下。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猜她是哭过了。果然,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对着我的树干说:"大樟树,爸爸说我们要搬走了。搬到城北去,离这里好远。我舍不得。"
风把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她想让我回应,可树是开不了口的。我只能在心里想:傻孩子,我在这巷口站了三十多年,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。巷口的早餐店换了三任老板,修鞋的老陈走了又回来,回来了又走。树搬不走,所以只有我,把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记住了。
天慢慢黑了。她没有走,反而掏出作业本,借着路灯光写起来。写着写着,她突然抬起头,盯着我的树干看。我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那上面有一道刻痕,是五年前一个男孩用小刀刻的:"张子豪到此一游"。每年春天,树皮都会撑开一点,那行字已经被挤得歪歪扭扭,像一道旧伤疤。
"大树,你疼吗?"她忽然问。
我愣住了。三十多年了,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。人们靠着我乘凉,在我脚下聊天,小孩子绕着我的树干追跑,可没有一个人问过,那些刻进树皮里的字,会不会让我疼。
她站起来,踮起脚,用手轻轻摸了摸那道刻痕,像在触碰一个旧伤口。"我以后不会在树上刻字了,"她小声说,"也不会让别人刻。"
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一只橘猫从围墙上跳下来,绕着我走了一圈,又轻盈地跳上了对面的矮墙。那个小姑娘写完了作业,收拾好书包,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。临走前,她仰起头,对着我满树的叶子说:
"大樟树,等我搬走了,春天你还会长新叶子吗?"
我想说"会",可我开不了口。我只能把叶子摇得哗哗响。
她笑了,朝我摆摆手,跑进了巷子深处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好。我数了数,今年我的树冠上又多了三十七根新枝。等到春天,我会抽出满树的新芽。如果她真的回来看看,一定还能认出我。
树不搬家,就永远站在原地,等着每一个离开的人回头。